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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素凯，1972年10月出生，山西长治人，中共党员，中广核核电运营有限公司换料资深主任工程师、高级工程师、特级技师。1992年从电力技校毕业后，主动放弃稳定岗位投身核电领域，成为我国第一代商用核电站核燃料师。深耕核燃料维修一线34年间，带领团队打破国外技术垄断，是国内唯一能全方位开展多种型号缺陷核燃料水下修复的核心专家。截至目前，团队累计为国内30台核电机组完成240余次核燃料装卸任务，创造“连续13万步操作零失误”的行业奇迹，以4米长杆实现水下3.7毫米精准操控，守护0.53毫米壁厚核燃料棒的无损安全。带领团队攻克30余项技术难题，斩获国家专利60余项，多项成果填补国内空白。先后荣获“全国技术能手”“中央企业劳动模范”“2018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”“鹏城工匠”等荣誉，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，其工作室培育出一批核安全领域的技术骨干。
“核安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”
记者：现在很多人仍然“谈核色变”，担心辐射危及安全。能不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下，日常接触到的核电站辐射真有那么可怕吗？一线有哪些“硬核”安全保障？
乔素凯：核电就像“超级充电宝”，是生活离不开的清洁能源。大家担心的辐射在安全方面有多重保障：新燃料组件本身无放射性，仅堆芯运行裂变后产生放射性，而大修换料全在水下4米进行，水下操作核燃料是为了屏蔽放射性为操作人提供安全防护，叠加设备冗余保护形成多重安全屏障。我们在控制区工作与正常上班无异，所有操作都有严格安全规范兜底，无需过度担忧。
记者：哪些情况可能导致“核电不安全”？如何确保这类情况不发生？
乔素凯：核电站从选址到运行均以安全为核心。选址优先地质稳定区域，能抵御强地震；设计采用纵深防御理念，设燃料包壳、一回路、核反应堆厂房三道安全屏障，所有系统均有冗余保护，如同“多重保险”，并按历史最大地震、海啸记录预留裕量。运行中，核燃料操作有严格程序和行为规范，追求万无一失。2024年，中广核28台在运机组86.3%的WANO（世界核电运营者协会）指标达世界先进水平，14台机组综合指数满分，就是核电安全的最佳佐证。
记者：您和团队在“核电安全”“核电惠民”中发挥哪些核心作用？
乔素凯：核心作用是“严慎细实守核安”。核燃料棒壁厚仅0.53毫米，操作精度要求毫米级，任何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。核安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。我们严格执行操作程序，把每一次操作都当作第一次，以“连续13万步操作零失误”为标准，唯有核燃料安全，核电站才能稳定发电，真正实现核电惠民。
“让更多国家享受中国清洁能源技术红利”
记者：1992年您入职时，国内核电技术、设备多依赖进口，如今“华龙一号”被誉为中国核电的“国家名片”，能介绍一下吗？
乔素凯：“华龙一号”是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三代压水堆核电技术，由中核集团和中广核集团结合我国30多年核电全产业链经验，参考福岛核事故经验反馈及全球最新安全要求研发而成。安全性能领先、环保效益突出，每台机组每年发电近100亿度，可减少大量碳排放，现已走向世界，让更多国家享受中国清洁能源技术红利。
记者：哪些事让您直观感受到中国核电真正站起来了？
乔素凯：最明显的是从“依赖进口”到“自主可控”的转变。大亚湾核电站建设初期，核岛用法国技术、常规岛用英国技术，多数设备甚至水泥、电话机都依赖进口，操纵人员赴法培训费用堪比等重量黄金。以核燃料换料设备PMC为例，早年依赖法国进口，维修技术被垄断，每次大修需花数百万请外方维修。2000年开始，我们决心培养本土专家，用5年时间完全掌握该技术。如今，中广核28台机组的PMC维修全由自主承担。换料人员培训也一样，2002年前需每三年赴法培训，后来建成国内唯一、世界一流的换料技能培训中心，已培养上千名国家级资质换料操作员，这些都让我真切感受到中国核电的崛起。
“技术在发展，我们的技能不能丢”
记者：从小爱鼓捣、爱动脑筋，是不是为您从事核燃料维修埋下了种子？
乔素凯：确实如此。我小时候就爱动手搞小制作、小发明，家人也支持我“鼓捣”。核燃料维修是技术密集型工作，从业者需掌握机械、电子、辐射防护等多领域知识和精准操作技能。我始终认为，先干好本职、热爱本职，干熟吃透关键点，才能熟能生巧，实现从熟练操作走向技术创新，完成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升级。
记者：您求学时有没有歆慕的工匠典型？对您有什么影响？
乔素凯：当年最崇拜“铁人”王进喜。他率领1205钻井队在艰苦条件下创造多项纪录，在井喷事故中不顾腿伤跳进泥浆池搅拌泥浆的事迹，深深扎根在我心里。参加工作后，我一直以他为榜样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，都冲锋在前，全力以赴完成技术攻关任务。
记者：是什么支撑您“三十年守一行”与核共舞？
乔素凯：支撑我坚守的，是中广核对技能人才的重视，更有对核燃料的深厚“感情”。中广核给了我们成长成才的平台，让我们能在核电领域实现自我价值。我们直接与核燃料组件打交道，核电站上下极度重视核燃料操作，对我们的培养也格外用心。时间久了，我们都把核燃料组件视作有生命的存在，善待它、爱护它，每一次操作都倾注全力。
记者：您是中专学历，核燃料维修却需多领域知识和外语能力，您是如何“聚变”为大国工匠的？
乔素凯：要进步就得补短板、不停学习。刚参加工作时，很多图纸是外文的，我就自学外语；核燃料维修涉及多领域知识，我就买专业书籍、向老师傅请教，在实践中积累经验。我始终把自己当作普通一线工人，把工作当事业做。遇到问题时，先分析可提升效率、保障安全的关键点，针对性突破。技术在发展，我们的技能不能丢，还要融合新质生产力，用先进技术升级现有操作。
“让‘毫厘不让’有更坚实的技术支撑”
记者：您创造了“连续13万步操作零失误”的奇迹，以4米长杆实现水下3.7毫米精准操控。请科普一下这个“米和毫米”的故事？
乔素凯：核燃料维修是“精细活”，所有操作都要求0.1毫米级的精度。核燃料棒壁厚仅0.53毫米，比一张纸厚不了多少，一旦受损就可能影响核安全。我们水下操作时，隔着4米深水用4米长杆作业，目标精度3.7毫米，难度堪比隔着厚玻璃用长杆夹细针。堆芯换料机、核燃料桥吊、燃料水下传输系统的定位，都要达到这种高精度。缺陷组件修复中，回插的不锈钢替换棒高度必须与之前完全一致，差一点都不行，这就是“失之毫厘，谬以千里”。
记者：您曾因替换棒安装高度差几毫米坚持返工，这种“毫厘不让”是不是太较真了？
乔素凯：一点都不较真。核安全无小事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。有一次组件修复，回插的替换棒比之前低了近2毫米，虽在操作程序正负2毫米标准内，但我担心叠加原有误差会增加风险，且问题过夜后处理更麻烦。我跟团队说，燃料组件入堆标准越高，运行异常概率就越低。当时已到下班时间，大家最终一起加班近两小时，第二次操作做到两次高度差不超过1毫米。在核燃料操作中，九十八分、九十九分都不算优秀，必须做到百分之百，分毫不差才能确保绝对安全。
记者：“华龙一号”等新机型投运后，核燃料水下修复向“智能装配”转型，您和团队有没有遇到“老经验适配不了新设备”的困境？智能化时代还需要“毫厘不让”吗？
乔素凯：我们从新设备研发初期就全程参与，团队成员按专业特长各司其职，从项目立项、技术方案设计到现场应用，全程发挥大团队作用，把老经验的核心关键点融入新设备的关键控制点，顺利实现从“人工操作”到“智能装配”的转型。智能化时代更需要“毫厘不让”，我们利用传感器和大数据，实现操作自动化和冗余保护，对“不允许毫厘之差”进行量化和精细化，既提高效率，又避免人因操作失误，让“毫厘不让”有了更坚实的技术支撑。
记者：您带领团队耗时10年攻关“核燃料组件水下智能装配系统”，最艰难时是什么支撑你们坚持？有哪些印象深刻的“烧脑”时刻？
乔素凯：核心信念是“不甘心被国外卡脖子”。2007年，我们决定研发核燃料组件骨架整体修复技术，这项技术当时被少数欧美国家垄断，外方要么报天价设备，要么不单独提供图纸。2012年项目启动，党员带头攻坚，与集团研究院合作，在一无图纸、二无经验的情况下，仅凭少量资料和单棒修复经验摸索。仅燃料棒夹爪材料就做了上万次试验，关键部件设计几易其稿，加工后调试出问题就重新设计加工。最艰难时大家也有沮丧，但一想到能为国家突破技术垄断，就又充满力量。2018年春节前，这套系统成功完成整机试验并首次应用，各项数据优于国际标准，成本仅为外方报价的三分之一，填补了国内空白。
“把每一次操作当作第一次，保持敬畏”
记者：您带徒弟强调“先教敬畏心，再教技术”，还分享20多年的维修笔记。这种“传帮带”风格是如何形成的？
乔素凯：这种风格源于对核安全的敬畏。核燃料操作事关重大，技术再好没有敬畏心也不行。传承上，我坚持言传身教、以身作则，技术上毫无保留，分享20多年的维修笔记，里面都是实战经验和安全要点。工作中，让年轻人把每一次操作都当作第一次，始终保持敬畏；生活中，我们是互相帮助的同事，培养大团队意识，让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安全防线。我还会让他们把核燃料组件视作生命体，真心呵护，“核安全无小事”的理念也在潜移默化中传递下去。
记者：现在不少年轻技术人员怕吃苦、怕担责，您对想投身核电领域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？
乔素凯：年轻人身处国家发展的大好时代，核电清洁能源也迎来最好发展时期，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。首先要踏实做好本职，热爱岗位，干一行爱一行，不能怕吃苦、怕担责，核燃料维修需要“沉下心、钻进去”，肯钻研就能找到乐趣和价值。其次要培养创新意识，多观察、多思考，小改进、小创新积累起来也能发挥大作用——我们创新工作室19名成员平均年龄在30岁以下，9年来承接30多项科研项目，获得60多项国家专利，很多都是年轻人牵头完成的。核电领域是实现自我价值的好平台，只要脚踏实地、坚持到底，就能成长为技术骨干，为国家核安全事业贡献力量。
记者：工匠精神是如何支撑您和团队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？
乔素凯：“执着专注、甘于奉献”既是技术追求，也是人生态度——是“择一事终一生”的坚守，是“干一行专一行”的精益求精，是“偏毫厘不敢安”的细致，是“千万锤成一器”的追求。核燃料维修风险高、精度要求严，攻克核心技术的道路上，我们遇到过外方技术封锁、试验反复失败等无数困难，但都没有退缩。因为我们执着于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信念，团队成员互相鼓励、抱团取暖，把困难当作实现人生价值的机会，咬牙坚持突破技术瓶颈。现在国家正从“中国制造”走向“中国创造”，这种爱岗敬业、挑战自我的奋斗精神，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。
记者手记
“与核共舞”34年，匠心不负初心
在大亚湾核电基地的工作室里，乔素凯谈起34年“与核共舞”的经历，眼里始终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从放弃稳定岗位投身核电事业，到成为国内顶尖核燃料师；从面对国外技术垄断束手无策，到带领团队攻克一项项“卡脖子”难题；从人工操作的“毫米级精准”，到智能装配的“自主可控”，他用34年的坚守诠释了“工匠精神”的真谛。
乔素凯的故事告诉我们，真正的工匠，既要心存敬畏、脚踏实地，又要敢于创新、勇于突破；既要有“毫厘不让”的严谨，又要有“甘坐冷板凳”的执着。在核电这个特殊领域，他用34年的坚守和奉献，守护着核安全的“生命线”，也见证了中国核电从依赖进口到走向世界的跨越式发展。
（南方工报全媒体记者梁鸿杰 郭子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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